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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资讯] 希行《回到古代当兽医》全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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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19 16:4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希行《回到古代当兽医》全4册
出版日期:2025/02/12
内容简介
秋叶红才从基层兽医熬进市立动物园,还没焐热铁饭碗就穿越到古代,
她的新身分虽号称是主子,但在家族里却是地位低下、家境贫寒,
幸运地找到机会重拾老本行当兽医,只想专心医治牲畜的大小病,
偏偏各路矜贵男都想讨她过门做妾,连史小侯爷也来插一脚,
她当然一一拒绝,只是情势逼迫,不得不辗转入京,
接着她的身分一变再变,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她的想像,
她竟成了太皇太后的外曾孙女,放弃护她的父亲,
改喊那害了她亲娘的负心汉叫爹……

史玉堂相貌堂堂,出身开国侯府,又深得太皇太后的宠爱,
京城女子无不想方设法接近他,令他不堪其扰,
初次见到她只觉得有趣顺口提了句,就有人自作聪明替他纳她为妾,
可她凭什麽拒绝?他才让人找来一头猪想捉弄她,结果又害自己出丑,
他俩定是八字犯冲,想说他回京,依他们的身分差距,绝不可能再碰面,
哪知,到哪都会遇见她,而他竟成痴心小侯爷,
不仅为她挡刺客,手被匕首捅破洞也要跟她告白……



楔子 走投无路求富家

腊月十五,绍兴府最好的地段,富家祖宅坐落於此,夜色降下时,这一处绵延不尽的房屋像是披上一层帐子。

富家正门白日里极少开,今日暗得早,连两边的角门都关了,大大的灯笼已经点亮,隐隐可听见里头的谈笑声。

「说了又该打你们的嘴!信或不信都该去通传一声,大老爷不在,几位管事爷儿可不是都不在,竟让人家傻等!」伴着一道啐声,角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一个须发尽白的老汉,穿着打扮乾净整齐。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外看,见到正门口大石狮子下缩着一道身影。

「下了半日的雪珠子,这都等了一天,又带个病着的孩子,快些进来歇歇。」老汉快步过去,手里的灯笼在雨雪混杂的夜色里映照出一片橘黄,也照出眼前这个人影。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打满补丁的薄夹袄已打湿一片,他蹲在那里,怀里护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女娃闭着眼,面色惨白得可怕。

看到有人来了,那男人抬起头,脸色亦是青白消瘦,比女娃好不到哪里去,大约三十七八岁,青青的胡碴、黑黑的眉毛上都挂着雨珠,让他显得十分狼狈。

「啊,老伯,可是大老爷有话说了?」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惊喜,沙哑着嗓子问道。

「告诉你一声,大老爷一家子都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雪下起来,你们先到门房里头避上一避。」老汉说道,一面转身带路。

「多谢老伯。」男人连声道谢,一手抓起身旁的包袱,一手将依旧沉睡的女娃抱起,紧跟着老汉走进角门。

看到男人进来,正围着炉子喝酒的几人顿时不满的嚷起来,「张大爷,你老人家在大老爷跟前有脸,我们可比不得,随便让人进来,我们可要挨骂。」

「哪天不来三四个投奔的人,想做好事也做不来……」

男人听了有些拘束,但也没因此就退缩出去,找了个角落窝着,小心护着怀里的女娃。

老汉也不理会他们,从茶壶里倒出一碗水递给男人。

看着男人一口气灌下水,显然渴急了,老汉心里发酸,其实长年来他看过前来投靠的人不计其数,什麽惨状的都有,肉做的心看多了也硬了,只不过今日这个男人却不同。老汉不太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果真是二老太爷那一支的?」

男人还没回答,一旁就有人嚷道:「张大爷,你信他呢!二老太爷那一支早死绝了……」

老汉回头啐了他一声,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男人身上,低声道:「你果真是被带走的那一个?」

一碗水喝下肚後,男人的脸色好了几分,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先前的那股落拓顿时消了一半,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门外响起杂乱的车马声,似有好几辆车。

「大老爷回来了。」门房里众人连忙停了吃喝,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清静了,此时男人怀里的女娃皱皱眉,有些不耐烦的动了动,眼睛却始终没睁开。

「慧娘,乖,别怕,这就有地方给你好好睡一觉,睡一觉病就会好了……」男人急忙伸手轻轻拍抚。

女娃得到安抚,动了动唇角,转眼又陷入沉睡,而男人望着屋里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风吹起门帘,可以看到外头大门处灯火辉煌,许多衣着华贵的男人说笑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後跟着盛装丽服、珠光宝气的妇人姑娘们,男人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无路可去、如果不是因为慧娘病着,他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与这些人打交道,只盼望真能暂时寻到一个能安身立命之所……

第一章 鳏夫弱女求生计

江南的雨真是奇怪,反反覆覆淅淅沥沥下不乾净,纵然此时身处这花团锦簇、建造精巧的小院子里,秋叶红也无心欣赏,好看有什麽用,没那个命享乐游玩,身处其中只显得自身处境悲惨而已。

事情发生已经将近半年,她至今仍有些如在梦中的感觉。

明明上一刻她本为意外得到外出考察的名额而欢呼雀跃,怎麽下一刻就成了历史上没有的朝代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对於刚从基层考进市立动物园兽医科的新人来说,能得到外出考察的机会,那绝对是千年等不到一回的事,所谓外出考察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单位里论资历排辈分本来是轮不到她的,偏偏她的顶头上司临时得了急病去不了,让她捡到这个便宜。

当那道闪电撕裂飞机时,秋叶红真想质问科里羡慕她的那些人,你们说新人外出考察的机率是千年一回,那怎麽算不出来遇到飞机失事的机率是多少?

可怜她白白活了二十三年,从民间基层小兽医奋斗进了政府的铁饭碗单位,那是多麽不容易啊,还没来得及享受公务员的高品质生活,就被丢到了古代,看来有生之年再没返回的机会,她越想越悲哀愤慨,老天爷,我谢谢祢全家!

「慧娘。」站在一旁的丫鬟小菊猛地拉了秋叶红一下,脸上带着几分不满,「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在想什麽好事啊?」

上天可证,她可没想什麽好事,只不过对於如今使用的名字还不习惯而已,被叫了二十三年的秋叶红,冷不防改成富慧娘,就算过了好几个月还是很难习惯。

「你也真傻,得了云儿什麽好处,替她站这半天差,你别以为收拾盘碗容易,磕了碰了就是一顿好骂,还得用月钱赔上,你以为来这里能捡到什麽好吃的不成?」

小菊瞧着眼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人就没好气,再想到每回一到这几个小姐们聚会的时候,云儿那蹄子就找藉口溜了,谁不知道是因为小姐们聚会时用的都是些精细的好东西,她不过是怕摔了不好交代,可就算她要找个替死鬼也找个粗壮点的,瞧富慧娘那样子,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秋叶红撇了撇嘴,不理会她,好处自然有,不得好处她才不来呢。这个小菊数落她数落得好像是在骂丫头似的,论起来她其实也是这富家大院里堂堂正正的主子小姐,只不过没人论而已。

「快,宴散了!」小菊突然说了声,急忙从回廊下奔出去,往正厅里去。

秋叶红不敢耽搁,赶紧跟上,来到正厅,抬眼就看到珍珠帘子被挑开,富家三位小姐正依次走出来。

小菊和她连忙紧挨着墙站好,低头让她们先行。

浓香扑鼻,环佩叮咚,绣着缠枝梅的软绣鞋,随着走动隐隐从橘黄高腰褶裙中露出来,着黄色的必定是大小姐富蝉娘,已成亲两年,嫁到京城一官宦人家,据说跟某位王侯还有亲戚关系,丈夫去年中了举人,这个月省亲来了。

被风卷到秋叶红眼底下的绿萼梅刺绣压边青色纱披风,一定是二小姐富蜻娘的,这个时候也穿着披风,自然是身子弱些,小厨房里两三天就会飘出药香味,就是为她熬煮的。

一只戴了三只红玉手镯的小胖手俏皮的晃来晃去,同时伴着咯咯轻笑,这是才十四岁的三小姐富蝶娘,因为年幼格外娇养,自小便身材圆润,到现在也瘦不下去。

紧跟着小姐们走过去的,清一色是束腰红褶裙的丫鬟们,不同的只是束腰的颜色。

一群人穿过月洞门,便被一大株月桃遮住身影,看不到了,小菊在前头打起帘子,秋叶红紧跟着她进屋。

这还是她头一次进富家内宅,以前都只是在府内几位小姐们的小厨房里头寻点活做,最多就是在花园里匆匆走一趟,替哪个丫鬟采些鲜花,好让她们分送到各房。

这间花厅不大,布置得淡雅洁净,最里头摆着张大大的书桌,上头铺设纸墨笔砚,後头是累累书架,一旁落地的大瓷瓶插着半开的荷花,雕花横梁下有一张圆桌,桌上的酒杯精细,盘碟雅致,装着各式点心果脯,却不过略用了些。

秋叶红的手捧起这些杯盘,内心不禁热血澎湃,古董啊,是真的古董,弄一件回到现代去就够她买间房子,再看看那些精细点心,闻着香看起来美味,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趁小菊不注意往袖子里扫了几块。

「这些点心放进攒盒里,送小姐们跟前的那些姊姊屋里去。」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突然掀帘子进来,瞪了正馋望这些点心的两人一眼。

小菊连忙点头哈腰的应了,拎起带来的食盒装好,那丫鬟接过便走,只留下一桌子的碗碟。小菊叹了口气,压下肚子里的馋虫,拉下脸收拾碗碟,能看不能吃,是她们这些粗使丫头最大的不幸。

回到厨房,交给管事婆子点收,秋叶红这趟临时打工算是结束了,去云儿屋里找她。

云儿数了些钱给她,「钱你算好了,连带上个月采买瓜果的抽头,还有这个月的工钱。」

秋叶红抿嘴一笑,将袖子里拢下的点心给了云儿两块,「多谢姊姊照顾,替我谢谢你婶娘。」

云儿低头看了眼,不由得嘿嘿笑了,低声道:「梅花饼,就知道你手快,不过往後还是记得要小心些,别给人看到了。」

又说了两三句话,秋叶红便告辞离开,转过一条长长夹道,就看到一处小门,门从内插着,秋叶红熟练的从头上拔下根铜簪子一拨,门嘎吱一声便开了,眼前便出现一处宽阔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排紧紧相连的矮厢房。

这扇门隔出了两个世界,相比於富家内院的幽静,面前这整座大院子如同热闹的集市,家家门前生着炉火,散放着木柴,光着身子或穿着破褂子的孩童们赶猪一般在院子里追打笑闹,穿着青布衣裳背着各种货担的男人们从角门进进出出,站在自家门前洗刷东西的妇人们大声说骂不停。

这里没有石板铺的路,全是泥地,被雨水浸泡一天,又被无数人踩踏一日,泥泞的简直无法下脚,就在这泥泞中,不知被谁摆了一排的下脚料石板,弯弯细细的通向一处房门。

秋叶红抿嘴一笑,将剩余的两块点心在手里拿好,蜻蜓点水一般沿着石板跳向那处房门。

才走到中间,冷不防一旁的屋子里冲出个肥胖的妇人,一下就将一盆水泼过来,秋叶红今天为了接这份临时打工新换的雪青衫及淡青长裤都溅上这脏水。

「贼奴才死王八,老娘一天到晚累得要死,还一天到晚瞎折腾,往後指望老娘再忍你不可能!」那妇人叉着腰一顿乱骂,骂声刚歇,好像才刚看到这一身水站在那里的秋叶红,便皮笑肉不笑的道:「唷,慧姐儿回来了,对不住啊,只顾着骂我家那不争气的败家小子,可有冲撞到你?」

「哪里呢,没冲撞到我,你接着骂,你家那败家小子实在该骂,再不骂也不知会怎麽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搞不好弄得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等你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秋叶红笑笑的说几句话回过去。

胖大婶怔了片刻才听出话里的讽意,顿时气得扬手冲过来,口中骂道:「小蹄子,一张嘴真会骂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娘教的,老娘今日就教教你!」

秋叶红见状撒脚就跑,她年纪小,步伐轻盈,很快穿过乱窜的孩童们跑进自家门,可怜那胖大婶跑得气喘吁吁,等追到门口,秋叶红早「砰」的一声关上门。

「什麽货色!真当自己是什麽大爷小姐,姑奶奶我今日就教教你,省得你张狂成什麽样!」胖大婶又羞又恼,恨得一把抓起门边的小青瓮就想砸人,却见一道人影打横里闪过来,一只手托住瓮,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眼前这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鞋上满是泥点,脚下摆着泥瓦匠工具,身量还不如胖大婶的一半,她的一只胳膊差不多跟他一条腿一样粗,但此时这男人就用那一只麻秆胳膊牢牢的托住她,纹丝不动。

「大嫂子,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慢慢说道。

按理说此时让孩子出来道个歉,双方都有个台阶下,但男人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只冷冷盯着那个妇人。

胖大婶觉得手臂一酸,「哎哟」一声,小瓮便松开,她连忙往後躲,只怕被碎片砸到,但却没有听到意料中的碎裂声,小瓮稳稳的托在男人手里,顺手被他放回原位。

她知道在他手里讨不了好,骂了两声忿忿回家去,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一哄而散。

「爹,」门缝里探出一双眼睛,「你等等,我把门上的瓦盆取下来你再进来。」

男人耐心等着,门开了进屋後,对女儿方才的事一句质问都没有,他就是富慧娘那个宠女儿宠得无法无天的爹,富文成。


一缕晨光照进屋里时,秋叶红还在酣睡,一只手臂伸到帐子外,上头有一只大蚊子正在进餐。

这间小小的斗室里只摆着她这一张床,透过破了几个洞的布帘子,可以看到外间比这里大不了多少,摆着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地下散放着锅碗瓢盆,让这空间更显窄小拥挤。

此时,富文成蹲在门口生火,吹着炉火,放上小瓦罐,熬起一锅热腾腾的米粥,之後蹑手蹑脚走进屋里,侧耳听听里间并无声息,便蹑手蹑脚的站到门後,轻轻的翻看两个瓦罐,一面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怎麽又多了几个?」说着扭头往里间又看了一眼,面上浮现几分羞愧与不忍,眼圈还猛然红了。

秋叶红打着哈欠从里间走出来时,就看到她爹跟往常一样坐在那里也不知在发什麽呆,她唤了声「爹」之後就自去洗漱,回来看到她爹已经帮她盛好饭,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连忙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两块糕点,笑嘻嘻的递给他。

「昨儿个得的,爹也嚐嚐。」秋叶红说道,自己拿了一块吃起来。

富家的点心皆出自从京城里请来的那位点心厨娘之手,据说绍兴府最大的酒楼鸭头脑都比不过,但也因为名声太响亮,秋叶红不敢动偷攒出去卖的念头,硬生生断了一条财路。

「你又去那边寻事做了?」富文成拿着梅花饼并没有吃的意思,看着女儿几口吃完还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差点掉下泪来,他的目光便转到手上这块没了形状的梅花饼,这个,原本也不是什麽希罕物……

秋叶红闷头吃完粥,抬头看了她爹一眼,早习惯他莫名的发呆。日光照进室内,让他的脸面格外清晰,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多岁,脸色青白,因为瘦骨嶙峋,显得十分高䠷,就如同一根竹竿般,长相一般,算不上好看,但也吓不到人,手指粗糙骨节大,显然不是拿惯笔墨纸砚的读书人,怎麽偏生一副悲春伤秋的性子?

毕竟是半路来的,对於富文成的过往,秋叶红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大病初癒之际,就是他在身边细心伺候,爱女之情溢於言表。还有就是透过邻居大婶的冷言冷语,知道他们是投奔富贵亲戚的落魄父女,妻亡家败女病,想来会悲春伤秋的也不足为怪。

「不过是替几个粗使丫头打打下手,我在家一个人也是闷着,那里人多说说话也热闹。」秋叶红不愿细说。

不得已寄人篱下,富文成总是满心不愿,很反对她到那边去。

绍兴富家族众繁多,旁支无数,前来讨生活的本家多不胜数,富文成父女住的这座院子,大半就是这样的族人。

不过富文成却不是旁支,而是正正经经的本家,他的爷爷跟如今富家大老爷的祖父是亲兄弟,只可惜他爷爷早亡,又子嗣单薄的只留下一个儿子,偏巧儿子也是个命薄的,再加上锦衣玉食的娇养,小小年纪吃喝嫖赌样样来,掏空了身子,富文成刚出生,他就一命呜呼。

富文成的娘也是个奇女子,跟富家人闹腾一场,带着富文成改嫁去了。按理说寡妇再嫁也不是希罕事,让富家阖族气愤的是,竟然把富家的血脉也带走,富文成虽然後来还是认祖归宗,却不在此地生活,除了认祖时进过富家,再来就是半年前才第二次登入富家大门。

曾经属於他们家的房产早就分光了,哪还有他容身之地,何况他又是个在异乡长大,半路才回来的子弟,就算够资格对富老太爷喊一声大伯父,是如假包换的富家大老爷,但地位上却也不能真的跟大老爷富文礼平起平坐,所以他们也如同其他来投靠的人一般住进这座大杂院。

不过同样境遇的人,不代表会惺惺相惜,例如胖大婶,就因为富文成父女占了她原本要给儿子当作成婚新房的屋子,而与富文成父女不共戴天,恨不得将他们赶出去才好,偏偏骂不过秋叶红,打不过富文成,只得每日在外剁那菜板出气。

「你别去那边跟人低声下气,爹养得活你。」富文成嘱咐道。

秋叶红随意「嗯」了声,不放在心上。

那会儿她刚醒来的时候,家里半文钱也没有,富文成会泥瓦活,做了半年工才攒下二两银子。

送走去上工的富文成,秋叶红从门後的瓦罐里取出攒下的二两银子与十个大钱,用从富家长房小姐们小厨房里取来的油纸包了,放进夜壶里塞到床底下,整整衣裳後走出家门。

富家大院有多大,秋叶红没有测算过,可单单这处供富家长房三位小姐起居的赋香院,她还没有走全过。

富家长房三位小姐各住一座小楼,其间设置小厨房、花园及可在里头做些琴棋书画女红的花厅三间。

秋叶红穿过夹道,从马厩边过去,先在花园转了转,跟几个打理花园的杂役丫鬟说笑一会,没有找到活做,又穿过花园,远远看到最高处的穿云亭里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姑娘,另有十来个小丫鬟捧着食盒茶具秀凳坐垫来往不绝。

「喂,你过来。」荷塘边大桂花树底下的一人突然冲她招手。

那是个穿着粉彩褙子、年约十七八岁的丫鬟,在那边嗑瓜子看小丫鬟们剪荷花,秋叶红认出是二小姐屋子里的大丫鬟青黛,她立刻沿着回廊往一边贴去。这些大丫鬟秋叶红不想招惹,当下便当作没听见,扭头沿着到小厨房的路而去。

「慧娘,青黛姊姊喊你呢!你装什麽聋?」小菊正好迎头过来,马上赶过来讨好,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桶,一把揪住她道,接着不由分说拖着她走过去。

「你们来得正好,可愿意帮我个忙?」青黛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笑咪咪的说道。

她目光在小菊身上停留一会,便转到秋叶红身上,见她年纪大约十三四岁,梳着双髻,缠着红头绳,此时低着头,一副柔柔怯怯的样子,穿了件厨房里的丫头们常穿的豆青小衫暗青裤子,束着水红腰带。

「姊姊有话尽管吩咐。」小菊脸上堆笑的说。

「家里来了客人,正忙乱着,今日荷花开得好,我们小姐惦记着要给大太太送去,我不敢走开,你们两个替我跑一趟,将花交给青鸾姊姊,替我告罪一声。」青黛含笑说道,一面从小丫鬟们剪下的花里挑出四枝约手臂长、半开的荷花。

这可是个大大的美差,且不说若被哪位主事的嬷嬷看中了提拔起来做个有脸面的丫鬟,就说替小姐尽孝心,赏钱也断断少不了。

小菊喜不自禁的伸手接过,口里连连道:「二小姐好孝心,得个新鲜的花也忙给太太送去。」

这样的丫鬟青黛见多了,抿嘴一笑也不言语,却见一旁的秋叶红没什麽表情,暗想这小丫头倒沉得住气。

「还请姊姊跟厨房里的宋嫂子说一声,省得又说我们贪玩去了,白惹一顿骂。」秋叶红说道。

富家对於族众可说是很照料,但凡投奔来的,每年过年有一份银钱可拿,也有不少孩子托人在宅内寻个差事,不过毕竟是本家的人,不好当奴才使唤,因此其实也没几个人能在宅内做事。

秋叶红倒还算幸运,自从瞄准这份零工的机会,便找上紧挨着大杂院这边的小姐们的小厨房。她不计小利、沉默寡言、老实肯做,再加上看她明明是正经小姐的身分,却落得还不如一个粗使丫头的境遇,管小厨房的宋嫂子便格外体恤她,跟管事的说了声,容她来这里找些零活做。

青黛听了她的话更是含笑,点头道:「自然如此。」说着便吩咐一个小丫头去说,秋叶红这才跟着小菊往太太房里去。

据云儿说,因为小姐们不当家理事,所以底下的大丫鬟们手里没闲钱,但是跟着太太的那些大丫鬟可就不一样了,一出手都是十几个大钱的赏赐,这一趟又是替二小姐来表孝心,估计赏赐会更多。

秋叶红这样想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小菊虽然比她这副身体原主大一岁,人却长得矮了她一头,胳膊短,抱着荷花又怕折了,一路走得有些手忙脚乱。

「笑什麽笑?」小菊扭头看见秋叶红嘴角的笑,只当她是在笑自己,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一枝荷花拿给她,「你拿着,我方才提了水桶,胳膊酸,没你这麽闲。」

小菊是从外头买来的丫头,小厨房里大多是家生子,日常总认为自己底气不足处处被人欺负,知道秋叶红是住在一旁大杂院来讨生活的,便觉得她的地位还不如自己,言语上便不客气,秋叶红向来不跟她计较,撇撇嘴,接过来便是。

第二章 生手熟技医马病

富老太爷有三子一女,自从儿子们成家後嫌人多麻烦,都分房出去住了,如今只有长子一家跟着他住在祖宅里。

富太夫人早亡,几个老姨娘身分低微,因此这富家的内宅一直由富家长媳郑氏掌管。郑氏今年四十五岁,出身临安府诗礼大家,其祖父曾任翰林学士,嫁入富家之後只有一事不足,仅育三女,未曾得男。

郑氏贤良,亲为大老爷纳妾四人,得三子,一子妾母早亡,遂收养在她名下,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少爷。

这些事,秋叶红是刚刚从小菊嘴里听说的,不过她也没打算在富家大院里久混,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因此听得漫不经心,而说到这个大少爷,小菊就两眼放光。

「大少爷书读得好,明年再考一次就能当官老爷了……」

秋叶红不太明白科举考试的程序,听不懂她说什麽,然而想想像富家这样的大家,子孙当官老爷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吧。

「大少爷为人谦和有礼,从没打骂过下人,谁要是被分到大少爷跟前,可就是天大的福气……」

秋叶红可不认为这有什麽福气可言,她还是比较喜欢独立生活,最好能自己创业,省得看人脸色过活,可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小菊是不会懂的。

闲话说了一路,直到郑氏的院子才住了嘴,秋叶红凝神看去,这里与小姐们住的院子截然不同,来往的丫鬟婆子众多,行走间却都悄然无声,看婆子们的打扮,个个衣着不凡、穿金戴银,显然是府里的管事婆子。

小菊与秋叶红不敢贸然进去,小菊陪笑问了人,说要找青鸾姊姊,对方连话也不说,只把手一指,两人连忙沿着小路入角门。

进去是一处侧院,有七八个三等丫鬟正垂手站在里头,小菊头一次进这样的地方,顿时有些臊了,蹑手蹑脚上前问,搬出二小姐的吩咐说了,便有一个细眉长眼的丫头摆摆手道:「跟我来吧。」

过了一处穿堂,就见一座三间两进、典雅秀气的楼房,秋叶红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乱看,刚上台阶,听到里面隐隐有哭声传来,夹杂一个女子的声音道——

「说是来接我,却带了那狐媚子,当着这麽多亲戚的面这不是打我脸……」

一听到这几句话,秋叶红下意识收住脚往後退。小菊却仍往前走,一头撞在早停了步子的丫鬟身上,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张口道歉道:「姊姊,我没看见……」

那丫鬟赶紧回身朝她摆摆手,屋内的声音已经止住,那帘子一挑,走出个鹅蛋脸杏眼的丫鬟,沉着脸低声道:「做什麽?不知道有客在吗?又来做什麽?」

「青鸾姊姊,二小姐命人送荷花给太太。」那丫鬟低声说道。

秋叶红悄悄抬眼看去,这位就是太太得力大丫鬟之一的青鸾姑娘,大约二十岁,穿着件粉红衫衣,罩着浅红比甲,一条杏黄裙子,虽然依旧束腰表示丫鬟身分,但那气势比起小姐们也不差多少。

「青黛呢?如今益发托大了。」青鸾听了,嘴上如此说,声音却柔和了,一面说话一面招呼两个丫鬟过来接花。

小菊被方才那一撞吓得慌了神,哪里顾得上回话。

秋叶红立刻开口陪笑道:「青黛姊姊原本是要来的,可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忙着,她不敢离开,千叮嘱万嘱咐的才让我们来,托我们跟青鸾姊姊告罪一声。」

听她说话,已经转身过去的青鸾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秋叶红两眼後笑道:「这麽做也没错,亲家的小姐们只怕已经到院子里去,她确实该小心些。」说罢又看了她一眼,才带着捧着荷花的丫鬟进去。

小菊此时才松了口气,早忘了要赏赐的事,转身就要回去,秋叶红伸手拉住,朝她摇摇头。

不多时,听到里头有妇人几声低笑,接着帘子响动,先头进去的两个丫鬟出来了,将两吊钱分别递给她们两人。「太太赏你们的。」

小菊这才反应过来,喜孜孜的道了谢,那两个丫鬟不屑跟她们攀谈,迳自站着看她们离去。

「如果不是我拉着你,这种好差事哪能轮到你。」两人出了院子,小菊已经恢复镇静,两三下数完手里的钱,目光落在秋叶红身上,便有些不服气了。

秋叶红知道她的意思,心里有些没好气,想讽刺她两句,又想起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何必跟个小孩子计较,任她嘟囔只当没听懂并不理会。

小菊白说了半天,也不见秋叶红有孝敬自己的意思,更不高兴,拉下脸气恼的兀自往前走,刚拐出门,两人就见一众丫鬟婆子从正院门口涌了出来,秋叶红连忙停住脚,在一株枇杷树下站定,微微抬首看去,见一个朱红圆领袍束着大红玉带的青年公子大步迈了出来,身後跟着正拿着帕子拭眼睛的大小姐,再接着是几个穿金戴银的丫鬟。

这是那位京城里的贵婿?秋叶红刚想仔细的看,却见那位大姑爷才一出门就跟踩了风火轮一般,几步就走远了,只留给秋叶红一个还算可以的背影。

而大小姐猛见他绝尘而去,顿时停住脚,扭头向相反的方向而去,一众丫鬟婆子们大眼瞪小眼,很有自觉的分成两派,分别而去。

小夫妻吵架了?秋叶红饶有兴趣的猜测着。

今天院子里的人格外多,秋叶红寻小路回到小厨房时才知道原委,京城里的大姑爷来接妻子,随行一群亲戚们的小姐公子来绍兴府游玩。

「大约有三四位小姐、四五个公子,据说好几个是王侯家出身的。」宋嫂子煮了滚热的茶水来喝,正坐在小板凳上优哉游哉的道。厨房里的丫头婆子都被调到大厨房帮忙,今日无她们小厨房用武之地。

「随行还带着厨子,啧啧,简娘子往日做的点心,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宋嫂子笑呵呵的说,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吃瘪,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算是我白嘱咐姑娘一句,府里越忙的时候,咱们越要清闲……」宋嫂子突然话锋一转,坐正身子道。

她的侄女云儿刚好拎着食盒进来,听见这话便噘嘴道:「姑母的怪念头,人人都抢着去,就你不许我去园子里伺候,方才遇到彩云她们,说一个个小姐公子们长得像天上神仙似的。」

「呸,神仙怎麽了?别指望见了神仙一面自个儿就能成仙!」宋嫂子啐了口,「别跟那些轻狂的小蹄子们鬼混,老老实实给我在这里收拾厨房,日後有你好处。」说这话时,看到秋叶红在一旁抿着嘴笑,她叹了口气,「慧姐儿,你莫要笑,你们女孩家年纪小,知道什麽好歹呢。」

秋叶红点头道:「人家常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宋嫂子的话我们记着,就是现在不明白,以後大了自然明白。」

宋嫂子欣慰的舒了口气,看了眼在一旁有些不服气的云儿,「云儿,你若能有慧姐儿一半知事理,我死了也能闭上眼,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

见她又说起伤心事,云儿赶紧打断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後跟着慧姐儿好好学,姑母你大可放心。」

又说了几句闲话,秋叶红便起身告辞,知道这些客人两三日也走不了,小姐们的院子里人手足够,用不着她来打零工了。

宋嫂子像想起什麽,从腰里拿出一方纸,「前几日我头有些晕眩,正巧让二小姐请的大夫顺便看了,开了药方子,这几日不疼我也忘了,慧姐儿你得闲帮我去抓药回来吧。」

秋叶红接过看了眼,见不过是天麻石决明一类的药,便收好告辞了。

果真是来客了,经过马厩时,秋叶红听到里头嘈杂声胜过以往,显然多了不少马。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的从里冲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小丁哥,」因为常从这里经过,秋叶红跟马厩的小厮们也认识,便打趣道:「瞧你跑得一头汗,可是前头放果子了?」

小丁哥见是她,因秋叶红曾指点过他们喂马,一开始还被他们嘲笑,她一个姑娘家怎麽懂得牲口,哪知实行起来果真管用,一来二去的有问题就问她,此时便「欸」了声,往内一指道:「慧姐儿,你来得好,快帮我看看,那匹马是不是快疯了?」

秋叶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马厩过去那头的院子中有一匹成年马,通体黝黑,毛色鋥亮,此时十分怪异的转圈跑着,口中呼哧呼哧喷气似要追咬自己的尾巴。

「我看不是疯了,只怕是病了。」秋叶红抬脚进了马厩,边说话边挽起袖子。

「慧姐儿,你可小心些,被踢了可不是玩的。」小丁哥叮嘱着,迟疑片刻又跺脚道:「我看我还是去找人算了,慧姐儿你别进去。」说罢飞奔去了。

秋叶红却迳自走进院子,靠近後见那匹马呼吸粗喘,味带酸臭。她的个子矮,遂踮起脚伸手抓住缰绳,口中一面说着「乖,给你看看病」,那马似乎听懂了也没反抗,任她诊断。

「喂!你做什麽?」一道男声在身後陡然响起。

口色鲜红,脉象洪大有力,典型的伤料。

秋叶红正皱眉,闻声回头看去,见是一个面生的青年,当下也顾不得细细打量,吩咐道:「你来得正好,快去帮我找根南瓜藤。」

这话让那男子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跑去叫人的小丁哥已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

看到他,秋叶红连忙招手道:「小丁哥,快点,帮我找条南瓜藤。」

小丁哥正看向站在这边的那个男子,见他穿着一身白底蓝紫圆领袍,束着朱红点翠腰带,腰间系着块碧绿如意玉,虽说面色不善但气度雍容,年纪最多二十,才暗道这不是我们家的哥儿,还没问好,就被秋叶红喊住了。

「慧姐儿,我已经唤人去找疗马堂的大夫,你离马儿远点,别伤着了。」小丁哥关心的道。

秋叶红牵着缰绳,跺脚道:「这是伤料,马痛得很,止痛晚了纵使吃药好了,也要将养好一段时日,你快去找南瓜藤,我有法子止痛。」

小丁哥只好半信半疑的去了。

那位一直被忽略的男子开口质疑道:「伤料?」他从下到上打量秋叶红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嘲讽,「你这样费尽心思要小爷青睐,倒是下了工夫……」

「什麽?」秋叶红正要寻水洗手,听到男子莫名其妙的话,抬头看他一眼,恰好看到他满眼的厌恶,顿时有些恼火了,「这位公子,我且问你,这是你的马吗?」

那男子「嗤」了一声,答也不屑答。

秋叶红虽说没跟富家的少爷小姐们打过交道,但远远的见过,看起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也没听说过打骂下人的事发生,她自来到这时代後,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无礼之人,於是乾脆回他一个白眼。

「此马连续奔波且不曾吃食。」说这话时,她抬手查看马唇口齿,「昨天半夜入马厩歇息,多食精料而後饮水。」

那男子听着,神情丝毫不变,「哼」了一声,待要转身而去,却瞥见马神情更加委靡,原本鲜红的口色渐变为青紫,不禁皱紧眉头。

「慧姐儿,我找到了,」小丁哥急匆匆的跑回来,手中抓着一大截南瓜藤,「要剁碎煎服吗?」

秋叶红接过,在清水里涮了涮,这会儿更多马厩的小厮夥计也过来了,问了情况後都不解她要做什麽。

「慧姐儿,如果是伤料,待疗马堂的大夫来了砭两针就好了。」一个有点年纪的老汉看着秋叶红高挽起袖子,举着南瓜藤走到已昏昏如醉的马面前,他有些不放心的道。

「等不及了,先治牠一治。」秋叶红说道,一面吩咐小厮将马绑好,再一抬马首,眼明手快的下了胃管。

如今这个时代,连人都没插过管,更别提动物了,小厮们都围靠过来想要看个明白,连那个原本一脸不悦的男子也忍不住走近几步。

放出胃气,又导出一滩未消化的草料,马的疼痛即刻减轻,挣扎也不那麽厉害了,见此成效,众人才信了。

「往常只道慧姐儿你会喂马,没想到还会医马。」小丁哥笑哈哈的道。

「小丁哥,麻烦你准备半斤醋和温水来。」秋叶红抿嘴笑道。

这一回小丁哥没有半点犹豫,撒脚就跑,没多久就取了醋来,一夥人瞪眼看着秋叶红给马灌了进去,慢慢抽出南瓜藤。

「好了,等大夫来了开两服药就行了。」

「何必等大夫来了再开,不如你开。」那男子又嗤声说道,他的目光从下到上打量着秋叶红,看到她裤脚的污痕,有些厌恶的转过头去。

秋叶红暗哼了声,你还真小瞧人了。

现代的兽医惯用的都是西药,她当然也是,不过如今到了古代,可没有这个条件,但这也难不倒她,她的爷爷在农村当了一辈子的土医生,可是人畜科通通看的,他也不是科班出身,医术是师父手把手带出来的,只会用中药,也正因为如此,後来大环境医疗环境变好了之後,人生病了去打一针,猪生病了也打针,谁还费劲熬中药。

秋叶红自小在爷爷家长大,无用武之地的爷爷就把这一辈子的医术当游戏般教给了小孙女,说起来她秋叶红好歹也算是正宗中兽医世家传人,开个药方能难得倒谁?

「好,你听好了,」秋叶红也没好气的咳了一声,瞪了那男子一眼,「山楂二两、莱菔子二两、神曲二两、麦芽二两、厚朴一两、枳壳八钱、陈皮一两、木香八钱、香附二两、乌药八钱、苹果八钱、甘草八钱,煎水去渣内服。」

她一口气不结巴的说完,不只院内小厮们面色敬佩,那男子也神色微动,才要说什麽,她已扭头走了,而此时疗马堂的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赶到。

驱散围观病马的人,大夫按部就班的诊脉,随後惊异的道:「胃结气已散,竟不用下针了?」

平日疗马堂的大夫跟他们这些车马夥计有些不和,一旦牛马有病,总是唠叨的说他们照看不好、喂水喂食不妥云云,此刻巴不得挫挫这大夫的气势,就有人喊道:「不用下针,我们这里有人单靠一根南瓜藤就治好了。」

接着有人绘声绘影的讲了方才的事,那大夫听了顿时瞪眼捻须的直道荒唐。

几个上年纪的夥计喝斥他们,毕竟这是正宗的大夫,毕恭毕敬的请教药方,说了几句好话,那大夫才写了药方,刚写好,就有一人伸手取走,大夫才要斥责此人无礼,却见他衣着不凡、气质不俗,连忙咽下责怪的话。

「这位公子,按此药方煎药即可。」大夫陪笑道。

「你这药方不用苹果?」那男子问道。

大夫愣愣反问,「苹果?是何物?」

苹果古称柰,秋叶红这个现代人不知道。

那男子听了也愣了愣,将药方随手递给一个小厮,也不多说就转身而去。

众人并不太在意,大少爷向来最爱结交朋友,再加上家里又来了客人,多些生面孔也是正常的,於是接下来去抓药的抓药,剩下的又聚在一起讨论方才的事。

「你们说的慧姐儿,可是半年前突然上门来,说是从前二老太爷家後人那人的女儿?」不认识富慧娘父女俩的人好奇的问:「二老太爷家不是没人了吗?怎麽突然冒出来个人?这样算起来,那位大爷跟咱们大老爷可是同辈呢。」

「听说是当年那寡妇带了儿子走,老太爷们面上无光,严禁家人再提到他们,只当二老太爷家无人了。」

「既然如此,怎麽现在又回来了?」

「这还用说,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好意思上门?据说先是为妻子看病,花光了家财,偏女儿也病了,欠了债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求个安身之所。」

「他们先前在哪里过活?家里怎麽就败落至此?」

「乡下吧?要不然那慧姐儿小小年纪岂会跟牛马熟悉?定是常混在一起。真是可惜了,说起来也是个正经大小姐呢。」

众人正说得热闹之际,就见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及四五个青衣小厮走过来问道:「可见到我们家公子来这里没?」

这小丫鬟面生,众人刚要问你家公子是谁,就见太太房里的一个丫鬟,叫作月儿的快步走过来,大夥儿连忙散的散、问好的问好。

月儿也不看他们,迳自对那小丫鬟笑道:「妹妹快随我来,史小侯爷入席了。」

那丫鬟这才露出一抹笑,跟着月儿去了。

留下一干小厮夥计咂嘴道:「侯爷?咱们家也来侯爷了?」

第三章 毛遂自荐当夥计

秋叶红回家换过衣裳,简单吃过饭,看看天色还早,再加上门外胖大婶聒噪得厉害,便乾脆出门上街去,一则帮宋嫂子抓药,二则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活计,老靠着在富家打几个零工,也不是长久之事。

「姑娘,你的药好了。」药铺夥计将药包递给她,「那边付帐。」

秋叶红应了声,接过那一大包药,才转身就有人猛地站过来喊了声,「慧姐儿。」

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脚一歪差点坐下来,来人眼明手快的将她扶住。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青色粗布长袍,面容憨厚,身材高瘦,正冲她咧嘴笑。

「保良哥!」秋叶红瞪了他一眼,「早跟你说过别这麽大声说话。」

保良一家原先也住在大杂院,却不是富家族人,他的母亲当闺女时跟郑氏有过几面之交,一年前家里一场大火烧了,无奈带着三个儿子借居大杂院,几个月前旧宅翻修好了,母子几人又搬了回去,好些日子没见了。

问候过他的母亲,秋叶红看看他的装束,问道:「你如今在这里当学徒吗?」

保良点点头,又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药铺里的客人不多,见他们熟人说话,两个拣药夥计也都围过来凑热闹。

一个夥计搭着保良的肩头,好奇的看着秋叶红,「保良,这就是你常说大杂院里的那个妹妹?」

保良有些脸红,「嗯嗯」两声算是回答。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秋叶红便告辞。

保良有些不好意思的拍拍头,这才想起她是来买药的,担忧的道:「可是大叔身子不妥?不碍事吧?」

秋叶红摇头说不是,她是来替人抓药的。

这时一名老汉背着手从里头踱步出来,看见保良就问道:「保良,招个夥计的告示可贴出去了?」

保良连忙站正身子,恭敬的答道:「黄掌柜,贴出去了。」

黄掌柜咳咳几声点了点头,往帐房那边看帐本去了。

秋叶红心里一动,拉住保良的衣袖,低声道:「保良哥,你们要找个什麽夥计?」

保良笑道:「也没什麽,就是炮制药材时打打下手,累了点,工钱也少,这都半个月了也找不到人。」

给人看病秋叶红自然不会,不过她识得药材也略懂炮制,在一个古代药铺当个夥计应该还可以吧?她略思忖了会後低声说了自己的打算。

保良有些惊讶,问道:「慧姐儿原来也懂得药性?」

见秋叶红含含糊糊的点头,保良联想到人家说过她母亲病亡的事,暗道久病成医,又想慧姐儿家道也不好过,有心想帮她,便二话不说拉着她走到那眯着眼看帐本的黄掌柜面前,「掌柜的,我这个妹妹想应徵夥计活儿。」

黄掌柜听了抬起头,见是一个梳着双髻、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不由得惊讶道:「她?她会做什麽?我又不是要找使唤丫头。」说着沉下脸,「保良,我看重你,你也不能乱给我这里塞人。」

古代懂医药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还是个姑娘家,秋叶红明白这个掌柜的惊讶与怀疑,倒也不急着辩解,反正这工作有就有,没有她也不亏。

「黄掌柜,我这个妹子学过一点医药,拣药活儿也是能做的,炮制药材打打下手没问题。」保良有些心虚的说大话,侧眼看了秋叶红一眼,见她却是一副安然的模样。

黄掌柜将信将疑又打量了秋叶红两眼,将帐本阖上,正巧有人刚看完病拿了药方要来拣药,他遂一抬下颔道:「你去拣药。」

秋叶红应了声,接过药方。保良面上闪过一丝担忧,故意靠近斜倚在柜台上,只待她拣错了就提醒,随即听到黄掌柜哼了声,知道心思被识破,只得讪讪的站好,抬眼看到秋叶红已经站到药柜前,正低头看药方,小小的眉头蹙起,他心里暗暗着急不已。

看到掌柜的考校这个小姑娘,两个拣药夥计和坐堂大夫都感兴趣的看过来。

「呵呵,保良,这才几岁的小姑娘会拣药?不是你说大话吧?」瘦瘦的夥计拍着保良的肩笑道。

保良有些讪讪的笑笑,正不知怎麽回应时,坐堂大夫说话了。

「小乙哥,莫笑,这小姑娘确实会的。」李大夫慢慢说道,一面眯起有些昏花的眼,不住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懂啊。」

保良有些讶异,见秋叶红已经取出几味药,正有些笨拙的秤重。

「李大夫,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莫非她跟你也是亲戚?」另一个胖胖的夥计笑道。

李大夫呵呵笑了,伸手一指道:「你看到没,小姑娘只低头看药方,根本没抬头看药柜,直接就朝东北边走去。这个病人是脾胃不好,我给他开的是茯苓、黄芪、半夏、柴胡、紫苏梗,你明白了没?」

胖夥计一愣,还有些不解。

保良却「啊」的一声,满脸惊喜的道:「半夏、柴胡这些按老规矩都是摆在东北面,她……她……」慧姐儿原来真知道,可见是真学过。

「保不准她偷看呢。」小乙哥不服气的道。

「你们两个包药去。」黄掌柜瞪了过来,打断他们的闲扯。

小乙哥取过被秋叶红正笨拙包裹的药,细细检查一遍,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果真全对了,随即他又不服气的努了努嘴,故意显摆似的三两下包好了,递给那客人。

「掌柜的,怎麽样?能留下她吗?」保良按捺不住兴奋的靠过去问道。

秋叶红也有些忐忑的看向黄掌柜。

他依旧拉着脸,好半晌後才从鼻子里哼了声道:「等你拣完药,客人都跑光了……」

保良与秋叶红顿时拉下脸。果真不行啊,秋叶红哀叹,这古人写字就像草书似的,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再加上她也没秤过药,小小的秤盘子拿不稳,不过这种事若是能多给她一些时间练习也就顺手了。

正失望间,却听到黄掌柜接着道:「炮制药材师傅性子急,你最好动作再麻利些,要不然他轰走你我可不管。」

这是同意了?秋叶红有些愣神,保良已笑得阖不拢嘴,她回过神来後道谢连连。

「不管住,每月工钱一百五十文,晚间也要干活,不合适你早些提,别耽误我聘人的工夫。」黄掌柜把话先言明了。

秋叶红点头不止,虽然这工钱比不过富太太郑氏的一次恩赏多,但好歹是自主择业,并且贴近本行,也算是迈出职业生活的第一步,赶紧一口应承下来,看着黄掌柜走进後头内室了才转身过来。

接下来保良为她引见炮制师傅,这是个将近五六十岁的老人,姓张名财,大夥喊他张师傅,他笑呵呵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又介绍了两个夥计,瘦的叫小乙哥,胖的叫胖哥,坐堂大夫李先生。介绍完後,保良嘱咐她一些药铺的规矩,罗唆了半天,眼看日头偏西,她这才告辞,欣喜地一蹦三跳的走了。

回到大杂院,富文成竟然早早的回来了,正在那里烧火做饭,看到她,带着讨好的笑招手道:「慧娘,快来看,爹爹给你买了什麽好吃的。」

桌子上摆着一盘晶莹剔透、核桃般大的小包子,是绍兴府有名的七宝包子,这一盘包子的价钱足够他们三天的伙食费。

富文成疼女儿疼到胡乱花钱也不手软,这样的事半年来秋叶红见得多了,但凡手里有一点闲钱,他必定乱花,新鲜的烤肉、刚上市的果子等等全都买回来给她享用。

对於钱这个阿堵物,富文成好像从没放在心上,也许他以前曾经有钱过,才养成了这种习性,秋叶红从不想打击他的一片心意,钱嘛,能买来高兴也就花得值得了。

父女俩一同坐下吃包子,富文成做做样子就不吃了,看女儿一口一个吃得开怀,他脸上不禁绽放神采。

「爹,我找到活儿做了。」秋叶红咧着嘴笑道。

富文成闻言却瞪眼道:「你别胡闹,不许去人家家里做丫鬟!」

秋叶红笑呵呵的摆摆手,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道:「不是,我去帮宋大娘抓药时,正好那家药铺缺个炮制药材的夥计,我就应下了。」说着竖起两指头,压低声音道:「一个月将近二百文钱呢,还管中晚两顿饭。」

富文成依旧满脸疑惑,「你如何会做那个?莫要被人骗了去。」

「学一学就会了,不过是炒炒洗洗药材,自然有师傅教着做,无碍的。」秋叶红又道:「我在家闲着也是无聊,不如出去赚些钱。」

听到保良也在那里,富文成这才叹了口气,道:「好孩子,爹知道家里日子不好过,累得你……」

秋叶红看气氛要变得伤感,连忙转移话题,「爹,以後咱们是两个人赚钱,而且你我都是管两顿饭,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够钱买房子住了。」

看来富文成对住在这里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听了这话,他满是忧愁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才几个钱,只怕买不到半间屋。」

秋叶红信心满满的说:「一年半间,两年不就一间了,三年四年下来,咱们一定会有个大院子,哎呀,这样可就累了,每日打扫多辛苦……」

富文成也笑起来,一拍手道:「那就再买个丫头来。」

两人说得一脸喜色,似乎那美好的憧憬已经变成了现实。

夜幕徐徐拉开,笼罩整个大杂院,妇人的责骂声、孩童的哭声,这戏码又按时上演,伴着一豆烛光,富文成家里时不时传出一声笑,在这浓浓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第二日一大早,秋叶红先到小厨房那里给宋嫂子送药,路过马厩时,特意多看了一眼,见那病马安然在棚内卧着,小厮们忙着打扫,没有人注意到她。

进了小厨房,秋叶红将药交给宋嫂子,又说了今後不能常来的事。

宋嫂子听了点点头,一面含笑细细打量她,「慧姐儿说得也对,论理是个小姐,怎好在家里做个奴才,再说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

说起终身大事,秋叶红倒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一听到就害羞,反而抿嘴一笑,大大方方的道:「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总不能丢下他,我们家是要找个上门女婿。」

宋嫂子愕然张大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好,半晌才又道:「找个上门的也好,进了别人家门,也不一定就好,看看大小姐,当初攀上那样的一门亲,举家欢腾,这才过了两年,已回娘家哭了两三回,人前是很光鲜,但到底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说到这里,察觉失言,连忙住了口,掩饰的笑了笑。

秋叶红只当没听见,扯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此後每日早去晚归,在药铺里打杂,她一则底子在,二则虚心好学,不出七八日,那些药材已经悉数认得。

张师傅以及李大夫为人都很和气,尤其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又聪明好学更是喜欢,得空便指点一二,胖哥脾气随和极好说话,只有小乙哥态度不怎麽友好,不时指使秋叶红做些端水倒茶、切割纸包的杂事。

「仗着是掌柜的亲戚,就把自己当二掌柜,你别理他。」保良低声说道。

秋叶红只是笑了声,也不在意。

这日午後阴沉,药铺里比往日更加冷清,看李大夫坐在那里都快睡着了。

「自从宋大夫被城北的仁和堂聘走後,咱们生意就不太好了。」保良一手拿着医书,一面低声和她说话,「宋大夫很厉害的,原来咱们这里生意很好,掌柜的可神气了,据说跟仁和堂的掌柜还为此打了一架呢。」

秋叶红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噔噔噔的跑了进来,喊道:「慧姐儿呢?文成叔家的慧姐儿在这里吗?」

秋叶红认得这是大杂院里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走了出来。

她还没说话,那孩子看到她,嚷嚷道:「慧姐儿,你爹摔着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时近傍晚,因为阴天,大杂院显得更加气氛低迷,以往这个时候,院子里那棵大树下,满是正在浆洗衣裳的妇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热闹喧天,而脚下是污水横流,但今天妇人们喧闹依旧,却没人在洗衣,全围在她家门前往里头看。

「本就是个晦气的,来的时候他家那个丫头只剩半条命,幸亏进了大老爷家门,沾了大老爷的光,这才救了回来,饶是这样还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这可不,小的才好多久,大的又倒楣了,城里每天给人砌墙的人多了去,怎麽偏就他摔下来?自己摔了也就罢了,还压死人家一头猪!请了他做工真是晦气到家……」胖大婶站在最中间扯着嗓门大声说,还不时嘎嘎笑两声。

秋叶红拿着一张药方子,从家门走出来,狠狠瞪了她一眼,那胖大婶「嗤」了一声,回了个白眼。

「我替你送药回来,你在家照顾文成叔吧。」保良跟着李大夫走出来,看秋叶红站在那里红着眼,知道她一向跟院子里妇人们不和,拉过她低声道:「莫要跟人争闲气。」

她点点头,转身进去,「砰」一声关起门来,把这些八卦的妇人全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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